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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国半导体“泰斗”黄喆周:全球供应链不应该、也不能排除任何一个国家!
8月24日是中韩建交30周年纪念。回望中韩交流史,迅猛发展的经贸往来是两国关系的压舱石。
不过,近年来随着中美竞争加剧,以及全球贸易、产业保护主义兴起,尤其是以芯片四方联盟(CHIP 4)为代表的排他性联盟的诞生,使中韩科技合作面临更多不确定性。
东方卫视、看看新闻Knews记者权小星日前采访了韩国半导体产业协会理事、韩国创新企业协会名誉会长、周星工程株式会社CEO黄喆周,就如何培育创新型企业,以及中韩科技合作前景展开讨论。
谈全球供应链:
排除任何国家都不可取
记者:韩国半导体产业所生产的芯片,很大一部分都销往中国。您如何看待中韩两国的合作?
黄喆周:您提到的这个问题,让我回想起我和中国企业接洽的经历。
我们公司有一个传统:接待外国客人时,公司主楼会悬挂该国国旗,以示重视。最早的时候,经常看到挂日本国旗,因为我们对于日本材料及设备部件的依赖较大。
后来挂美国和欧洲国家的国旗越来越多,这意味着我们的设备技术提高了,开始参加更高级别的供应链,与许多掌握核心话语权的企业接洽。
如今,五星红旗成为除了韩国国旗外,此处最常见的一面国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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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司大楼外的中国国旗
在本世纪初,我们也曾和一批中国企业接洽。但当时中国企业与韩国企业有至少5~6代差距,能够促成的合作少之又少。大多数时候只能看着中国企业家一边感叹,一边走出大楼。
到了近十年,情况悄然发生改变。中国拥有巨大的芯片需求市场,由此逐渐走近韩国供应链之中。同时,中国的基础技术提升,我们同中国企业的合资、合作项目逐渐增多。
记者:2019年,韩日爆发贸易危机,日本宣布对韩国断供高性能材料。如今,美国试图拉拢韩国、中国台湾和日本,组建芯片四方联盟,被外界认为具有排华性质。在您看来,全球贸易保护主义盛行对韩国半导体的供应链产生什么影响?
黄喆周:自由的全球供应链体系曾经让韩国半导体企业长期享受繁荣,也让韩国生产商,即便未对上下游做太多规划,依然通过合理且顺畅的全球分工,实现利益最大化。
但目前,这个供应链正在经历严峻的挑战。
测试一个新的材料或部件,需要对生产线暂停近一周、甚至半个月,这个过程会导致数亿乃至数十亿韩元的直接损失,还可能会造成停产、信誉危机。半导体产业比任何产业都更讲究可信度与稳定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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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喆周
对于CHIP 4问题,我没有看到具体的信息,我也不是一名政治家,没法对背后逻辑做详尽的评价。
但作为企业家和研究者,有一点必须要明确的是,目前的半导体全球供应链,已经无法排除,更不应该排除任何一个环节。既需要上游、也需要下游,既需要技术来推动产品,更需要来自市场的稳定性,来让企业更有信心去生产甚至加大投资。这很重要。
谈发展往事:
韩国芯片如何打破美日垄断
记者:您作为韩国第一代半导体人,经历过韩国半导体产业的发展。在您看来,韩国如何从一个一贫如洗的轻工业国,逐步实现半导体的腾飞?
黄喆周:韩国之所以能够生产出芯片,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国际局势,但更多是因为韩国第一代半导体人的奋斗。
上世纪70年代,韩国一批有远见的企业家提出要研发芯片。但当时韩国工业基础薄弱,连芯片所需要的材料都一无所知,这看起来像痴人说梦。甚至有日本企业直接表态说,韩国GDP水平低,半导体不适合,应该去做布娃娃。
在后来的研发过程中,韩国企业也常被拒绝提供数据。我在工科院校就读的时候,老师就曾经描述,美国和日本的企业一方面向韩国收取顾问费,另一方面却对参数和工厂数据遮遮掩掩,以至于韩国工程师在参观工厂时不得不用手掌、身高和步伐数等五花八门的手段来记录大概参数。
在我们行业,能够生产、能够完整地生产以及能够保证利润地生产,天差地别。为了填补这些技术鸿沟,韩国敢于向各国人士求助,其中也包括美日等竞争对象国家。20世纪末期,韩国半导体面临美国制裁,也是这批人向韩国企业支招,危机得以解决。如今,我所在的公司除了韩国本土人才,也有一批来自中国、美国等其他国家的员工,也有中国人曾在研发部门工作。
我认为,我们不应该惧怕想象,即便是胡思乱想。正因为那些敢想的企业家、学者拥有看似遥远的梦想,韩国半导体产业才能腾飞。
记者:从20世纪70年代,三星开始研发芯片算起,韩国半导体产业差不多经历了50年的发展史。您认为韩国半导体产业呈现了什么样的特征?
黄喆周:韩国的半导体产业在较短时间内,实现了美日等国数十年完成的发展程度。在我看来,其特点以大企业为主导,忽视了在设备、材料及部件等上下游层面的培育,这直接导致韩国的芯片供应链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。
我们要承认,韩国作为后发者,在本土市场规模难以扩大的大前提下,首先将力量投入到能够直接面向市场出售的芯片本身,是合理的选择,也能保证产业利润。
但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方式,也直接导致行业和政府没有时间去考虑如何将全产业链做起来。毕竟这门槛很高、投入很大,且利润回报时间很长,而韩国很多芯片成品厂商,也没有意识到扶持产业链的重要性。
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,目前韩国国内没有一家芯片设备、材料及部件厂商的市值超过2万亿韩元,这是在半导体产业内,认为其能够形成规模效应、进而降低成本的最低标准。对于高精度光刻机有着垄断性地位的荷兰ASML市值超过340万亿韩元;在中国,也出现了市值达到30万亿韩元的企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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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再以我们公司自己研发的产品举例子:我们生产涵盖半导体、显示面板和光伏等不同产业的工程设备,其中半导体层面主要生产制造芯片所需的CVD薄膜设备(Chemical Vapor Deposition),属于芯片行业的上游产品,也是技术壁垒较高的一类产品。这种设备主要用于生产覆盖每一个芯片圆盘上的薄膜,主要是支撑光刻胶等化学气相机电工程的重要一环,也是决定芯片自身稳定性能与良品率的重要环节。
目前,我公司的供货量占据全球前三名。而在全球有能力供货同类产品的企业不超过10家的背景下,我们公司依旧是榜单内市值最低的公司,这种状态,对于培育韩国的行业生态圈,是一个残酷的现实。
谈未来:
要善用人才 也要善于想象
记者:一直以来,您致力于扶持韩国创新型企业的生态链。请问您如何在面临危机的情况下,仍旧保持创新动力?
黄喆周:守旧的既得利益者,才是创新最大的敌人。模仿者需要经验与学历;而创新者需要热情、斗志与忍耐。
当企业进入一定的积累阶段以后,纵使增加更多的工作量,也很难再提高成果,这与半导体行业在增加一定密度以后,摩尔定律难以继续生效有同等道理,因为你很难抵过一家成本比你更低,且比你更加急迫的发展中国家、发展中公司。
在我的企业,员工近七成负责研发。每年在研发上的投入占到销售额的20%。因为我们是中小企业,如果没有创新,将会是最快倒下的一批。扩大到韩国这个没有资源、没有内需市场的国家,这种迫切感同样如此。
比如,现在全球半导体市场对于精细化要求越来越高,包括3纳米、5纳米等超精细化工程也在持续。我们的创新点应该更向前一步,不仅要看到这些工程的研发,更应该看到量产时可能出现的问题,进而推出类似于针对高精度下ALD纳米薄膜工程的Guidance Series解决方案。
要做好创新,最需要依赖的就是人才。只有人,才是创造一切奇迹的根源。
记者:在您看来,韩国半导体产业未来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?
黄喆周:我每次见到韩国政府、协会和媒体人士,都常说一句话:韩国虽然宣传自己是半导体强国,但实际上并非如此。
我一直认为,半导体产业的核心竞争力,来源于材料、部件与设备的竞争力,但韩国在这个方面处于下流,尤其是韩国的很多芯片龙头企业,很多时候似乎不太敢做更多的想象。而很多高校和科研院所则面临技术研发后无处可用、无人买单的重大问题。
就比如,现在的芯片的原材料是使用硅,那么我们大胆想象一下,如果五年后,科学家们发现了塑料、甚至是金属等新材料来制作芯片,且这个材料稳定性更好、成本更低,那会出现什么后果?现在这些企业基于硅的研发全部作废。
可惜,在现在的韩国半导体产业,大概率是匆匆忙忙地在新材料上研发技术。不难想象,现有的问题依然存在,中小企业很难出挑,话语权被其他国家继续掌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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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权小星和黄喆周在2019年的合照
记者:最后,您如何看待中韩两国在未来30年的科技合作前景?
黄喆周:随着中国的技术能力发展,以及顶级产品的质量差距逐渐缩小,竞争会部分代替合作,这是一种常态。
因为疫情,我近期没法前往中国。在2020年以前,我几乎每个季度都去一次中国。2019年的时候,上海的一些朋友们来拜访我,曾希望一起建立中韩芯片合作的平台。虽然这个构想暂时搁浅,但我依旧认为,中韩产业界存在着巨大的合作空间。
韩国本土大型企业运营着一套封闭式、排他式的产业链,且半导体产业本身存在的巨大稳定性要求,导致中小企业很难突围。中国企业为韩国中小型企业,尤其是设备、材料及部件企业,提供了巨大的研发动力和庞大的市场。这种机遇对于中小企业是一种无价之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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